安德觉得,自己应该快死了。
    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沉渣,在他麻木的脑海中时不时浮起,又被更为紧迫的挥剑、躲闪的本能压下去。
    奇怪的是,他一直没有死。
    他身上添了无数道伤口——铠甲破裂处的划伤、格挡重击后的淤青、被碎石擦破的血口——疼痛早已模糊成一片持续的、火辣辣的白噪。
    但他依然站着,呼吸中是焦臭与血腥与疼痛,机械地重复着杀戮或防御的动作。
    也许,是家里亲人的祈祷特别虔诚吧——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。
    城里的情况越来越糟。
    原本还能勉强偏转或粉碎巨石的魔法护盾,不知为什么功率骤降,变得稀薄而脆弱。
    现在,那些燃烧着诡异绿焰的巨石,更多的只是在撞击护盾后破碎成危险的大块。无数燃烧的碎块如同地狱火雨,呼啸着砸向城墙内外。
    安德的眼睛被血糊住了,头上的伤流下的,他来不及擦,也没有意义。
    恍惚间他看见不远处一段城墙垛口被直接命中,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四溅的碎石中,轰然塌陷下去一大块,露出后面惊恐的人影和更远处城内的火光。
    一个荒诞却的事实浮现在他凝滞的脑海——这看似坚不可摧、他从小仰望的巨墙,也不过是五十年前那场火山爆发与邪神之灾后,才仓促重建的。
    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像老人口中的旧城墙那样,成为一段可供传颂的历史,就再次面临着被破坏、被抹去的命运。
    只是他活得太短,不过十八年。
    他的父母也不过四十多岁,在他们的生命经验里,这座城墙一直都在——沉默、高大、永恒地矗立着,以至于所有人都产生了它会永远庇护无冬城的错觉。
    错觉,终究只是错觉。
    呼——!
    一块被爆炸激飞的尖锐碎石,贴着他的脸颊飞过,带起一道火辣辣的疼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。
    这疼痛,反倒救了他一命。
    他因疼痛而本能地一偏头、撤了半步,一柄原本瞄准他脖颈的、沾满污秽的沉重巨斧,带着腥风,“嗵”地一声砍在了他刚才站立位置的砖石上,火星四溅。
    一个格外高大、双眼完全被疯狂血色覆盖的兽人,正对着他发出挫败的咆哮。
    安德想,这些兽人真蠢。
    当然,他自己也一样蠢。
    兽人们好像坚信,只要杀光所有能反抗的人,掠夺、焚烧、破坏眼前的一切,就能安安稳稳地占据这座城市,度过接下来的冬天——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,仿佛这片废墟就是他们永恒的乐园。
    而他,安德,一个码头工人的儿子,一个侥幸穿上制服的年轻守卫,也在可笑地相信着,黎明很快就会到来。
    尽管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具体是几时几刻,黑夜好像已经持续了几个世纪。
    尽管他身边的同伴正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发出短促或绵长的惨嚎后,便再无声息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。
    队长死了,那个总是照顾他的老兵巴伦被长矛捅穿了肚子,刚才还和他背靠背互相掩护的、和他一样出身不高,来自农场区的腼腆小伙乔恩,被一块坠落的燃烧碎木砸中,瞬间变成了一个惨叫的火人,滚下城墙不见了……
    那些比他更强壮、更有经验、更懂得如何在战场上保命的人,都死了。
    死于力竭后的一个疏忽,死于厮杀时多面对的一个敌人。
    或者,更常见的,死于毫无预兆、从天而降或从某个角落飞来的落石,最终变成城墙某处一滩难以辨认的、混合着泥土和铠甲的肉泥。
    一群倒霉蛋。
    但他,安德,确实还活着。
    活着,就意味着还能想。
    想港口区那条总带着鱼腥味和海风咸湿气息的狭窄街道,想家里炉火上永远温着的、味道寡淡的菜汤,想父亲藏在木板床下、只有在特别日子才舍得喝一小口的、那半瓶劣质麦酒。
    他忽然无比渴望能回去,哪怕只是看一眼那肮脏的房间,闻一闻家里熟悉的、混合着潮湿木头的气息。
    他想把那半瓶酒偷偷喝了,然后等着被父亲发现,结结实实地揍一顿——那疼痛肯定比现在身上的任何伤口都要真实,都要……
    像活着。
    如果……
    如果这次能活下来……
    安德麻木地挥剑,格开一把砍来的弯刀,顺势将剑尖送进另一个兽人嚎叫张开的嘴里。
    黏腻的触感和腥臭的血液喷溅在手上,他却已经失去了呕吐的欲望。
    如果活下来,或许,他真的能成为城主的近卫吧?
    这个曾经遥远的梦想,此刻在死亡边缘反复出现。
    毕竟,他看到那些气势不凡的近卫老爷们,也一个接一个地填进了这个血肉磨盘,死得并不比他们这些普通守卫更体面多少。
    缺口,总需要人来填。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更近、更猛烈的巨响,毫无征兆地在离他极近处炸开。
    不是巨石撞击城墙,更像是某种魔法或剧烈燃烧物在城墙内部或紧贴外墙的位置被引爆。
    狂暴的气流狠狠砸在安德身上,他那身本就破损不堪的制式锁甲,在这种冲击面前如同纸糊。
    他只觉得胸口猛地一窒,像被狂奔的驮马当胸撞上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抛飞起来,视野天旋地转,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嗡鸣。
    时间感彻底混乱了。
    他重重摔落在一片碎石和不知是什么的柔软物体上,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炸开,尤其是胸口,连呼吸都变成酷刑,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重新开始疯狂地颤抖、尖叫。
    他所在的这段城墙……似乎塌了?
    身下是倾斜的、不稳的坡面,不断有碎石和尘土滑落。
    他好像昏过去很久,也可能只有短短一瞬。
    黑暗与剧痛交替主宰着他的意识。
    慢慢恢复的一点知觉告诉他,周围似乎安静了些?
    那些兽人的嚎叫和兵刃撞击声变得遥远、零星。
    不幸的是,当他试图移动时,发现自己的左腿,从膝盖以下,被几块沉重交错、带着锋利边缘的断裂条石块死死卡住了。
    他用力挣扎,换来的只是更剧烈的疼痛和石头纹丝不动的冰冷触感,石板边缘割破了他的皮肉,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,染红了下面的尘土。
    尝试了几次后,力气随着血液和希望一起流失。
    安德喘着粗气,靠在背后一块相对稳固的残壁上,放弃了。
    也好。
    这个念头浮现时,他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的轻松。
    就像在暴风雨中挣扎了太久的小船,终于决定放弃抵抗,任由海浪将自己带往注定的归处。
    疲惫淹没了他,身体的,灵魂的。
    不用再挥剑,不用再躲闪,不用再看着同伴死去,不用再恐惧下一秒的死亡……
    就这样结束,似乎也不错。
    他缓缓闭上了眼睛,眼皮沉重。
    黑暗。
    温暖的黑暗包裹了他。
    在一片残留的、晃动着的血色光影中,他似乎真的看到了一些暖色的光点,柔和、宁静,如同冬夜里家中壁炉跃动的火光。
    是传闻中,黎明之主的神国吗?
    晨曦的使者们说那里没有痛苦,没有饥饿,没有寒冷,只有永恒的安宁与温暖。
    他真的感觉到了,某种煦暖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,正若有若无地包裹着他冰冷的身体和僵硬的四肢。
    是神祇终于垂怜,来接引他这个微不足道、却奋战至死的灵魂?
    也好……
    真的……也好……
    他的意识向着那片温暖的黑暗深处沉去,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
    死亡,好像并不那么可怕。
    然而——
    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界,一些声音,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疲惫与濒死的宁静,模模糊糊地钻进他的耳朵。
    起初是遥远而杂乱的呼喝声,听不清内容,但声调高亢,似乎带着某种……振奋?
    紧接着,一种低沉而富有节奏的、越来越清晰的轰鸣声加入了进来——那是无数马蹄同时踏击大地所汇聚成的、令人心悸又莫名心安的律动——
    这声音……
    这声音不对!
    安德沉重的眼皮,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。
    明亮的辉光出现在了东方。
    他努力聚焦涣散的视线。
    在那片迅速扩张、驱散黑暗与血色的光芒中央,他看到了——一面猎猎飞扬的旗帜!
    旗帜上绣绘着群山剪影之上,一轮金红的、正在挣脱地平线的旭日,喷薄出万丈光芒。
    旗帜边缘,深紫色的流苏如同燃烧的火焰。
    而在旗帜之下,是流淌着金玫瑰色光晕的骑士们。
    旗帜……日出……紫菀花……
    紫菀骑士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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