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听混血男小声地用中文说:“所以坐反了没?”
    “没有,”东亚男人也小声地答,“只是坐错线了。”
    事实上,三队人马的心情都有些复杂。游客们惊奇于东亚男的英语这么好,日本妇女们惊奇于东亚男的日语这么好,两个男人惊奇于自己在私人时间和另一个活人出门。
    电车飞驰,混血男的头靠在东亚男的肩膀上,时不时传来小声交谈。他们对上视线,各自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。
    他俩是同一种人。宋百川和lawren都需要绝对私密的个人空间,这个空间不允许任何人事物来打扰——谈恋爱也不行,至少lawren从没允许任何人出现过。他俩甚至无法习惯家里出现另一个生命体,包括但不限于人类以及猫猫狗狗。
    对生命负责需要勇气,宋百川和lawren连基本的情感道德都丢三落四,更不能指望他们对宠物产生依赖性。宋百川认为养猫等于生吃猫毛,lawren认为养狗等于每天早起。他们坚信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心安理得地给另一个生命添麻烦。
    “还有几站?”lawren嘟哝。
    “马上,”宋百川很累,但肩膀却四平八稳,“你会做饭吗?家里有几个菜不能再放,但我现在没力气做。”
    lawren皱着眉,几乎立刻把自己的头摆正了:“今天本来就应该我做饭啊,怎么可能让你做啊。”
    “你会啊?”宋百川惊奇地看过来。
    lawren在细水长流中感到一丝好笑:“不会,我每天在美国吃空气。”
    “阿美丽卡的自由空气好吃吗?”
    “好吃,”lawren继续胡说八道,“不仅好吃还养人呢,至少能让我白天超长待机,晚上超长续航。”
    “……神经病。”
    t公司按房租比例提供房补,因此宋百川的住宿条件在这个年龄段里算非常不错。静冈的房租比东京便宜两个层次,lawren走进宋百川的公寓楼时,还以为自己被哪个富哥包养了。
    “两室一厅电梯楼中高层,宋哥哥这么气阔?”他揶揄道。
    “是啊是啊,”宋百川连开门都费劲,好半天才拉住房门道,“请进吧男朋友?”
    有那么一瞬间,lawren觉得宋百川打开的门是一处结界。
    他当然去过前男友家,但他从不觉得那是一个需要心理准备才能进去的地方。坦白说,至今为止他都没有费尽心思去经营一段感情,他总是悠哉游哉的那一个。
    他记得前男友拘谨却开心的神情,却刻意选择视而不见。
    感情无非是一个轮回,现在终于轮到他了。
    轮到他拘谨而开心地站在门口,生怕宋百川对他的小心翼翼视而不见了。
    “干嘛?进啊,”宋百川无语地看过来,“又是哪个模块在死机啊?”
    “噢进进进,”lawren将行李箱拖进玄关,罕见地挠了挠头问,“有抹布吗?我想擦一下滚轮。”
    “鞋柜第二层,你打开,”宋百川指了指身旁的柜子,“第三层有拖鞋,我新买的。”
    lawren一愣,几乎下意识问:“新买的?什么时候?”
    “啧,”宋百川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,“你自己不会看啊?”
    lawren知道宋百川不好意思说,估计是参加学会前特意买的——自从确定关系,这老男人不是在害臊就是在害臊的路上。
    房子户型一般,但胜在面积有四五十平,能将工作和休息完全分开。进门首先是直通的过道,左侧是洗手间,右侧是杂物间。过道尽头摆了一套餐厅桌椅,满打满算两个凳子,做足独居架势。
    桌椅左边连通着第一个房间和吧台式厨房,原先当作客厅设计,现在被主人改成了工作区和喝酒区。房间采用落地窗设计,窗外直奔阳台,天气好的话能看见不远处的富士山。
    桌椅右侧的门关着,估计是卧室。
    “先把东西收拾了再休息,”宋百川指挥道,“滚轮擦完后把行李放进储物间,那里本来就是我用来存行李的,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到卧室去,啧,擦完滚轮记得洗手啊。”
    “小看谁呢,”这下轮到lawren无语了,“洗手这事儿还用您说?菜呢?你说的菜是剩了哪些?”
    “啊,学会前买的彩椒和玉米,不知道还能不能吃说实话,”宋百川的家教开始派上用场,本来说好lawren做晚饭,现在却不自觉地打开冰箱往外拿食材,“做个玉米排骨汤,炒猪肝,时令蔬菜,再做个啥好呢?第一次来我家,三个菜有点小寒碜……”
    “哥。”lawren打断道。
    “嗯?”宋百川迷茫地抬头看他。
    lawren啄木鸟似地瞄准他的嘴巴,啾啾了两下才不满地松开道:“不是说我做吗?”
    “你,”宋百川捂着嘴连连后退,“你干嘛?”
    “亲你啊能干嘛。”
    “你,你会做中餐吗你就亲,”宋百川毫无逻辑地掰扯道,“哪能让你第一次来就……”
    男人的脸色又开始肉眼可见地变黑变臭。
    宋百川发现lawren的偏执劲根本就是病入膏肓病入骨髓,他跟别人说话都好好的,一跟自己说话就好像上了条赛道,一天到晚不知道跟空气较劲什么。
    “我做好吗?”lawren撒娇地说。
    正常人察觉到不对劲会跑,但圣母玛丽宋对lawren的病态只感到一股毛孔舒张的愉悦。
    “lawren。”宋百川轻声说,“你低头。”
    男人听话地低头。
    黄昏马上要入侵富士山了。
    宋百川勾住lawren的肩膀,声音低得仿佛钻进了时空裂缝里:“我想你现在就亲我。”
    第34章 故乡
    如果不是在酒店里已经拼尽全力,宋百川已经是一条光溜溜的白泥鳅了。
    在他的裤子掉地上之前,这位年长的男子终于清醒过来。
    先不说昨天已经参与了紧张刺激的打桩活动——
    他家喝酒区什么时候变成运动区了?
    “不不不不,今天不行,总而言之至少隔一天的,”宋百川的裤头踩了个急刹,“我不想四五十岁了脆弱的花蕊什么也兜不住——”
    “啧,”lawren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洞,“哥你一定要说这么直白吗?”
    “这不是现实吗?”宋百川耸耸肩,“现实就是直白且冰冷的,想要一辈子过得好每一个阶段都不能松懈。”
    “你打个桩还要讲大道理?”lawren牙疼地问。
    “不讲大道理你小兄弟能软?”宋百川牙疼地答。
    富士山隐约在城市尽头,朝黄昏伸出了接纳一切的山峰。那山峰早在岁月中失去了凌厉的姿态,反倒沉淀着日本独有的物哀美学。
    城市中,一代年轻人或许将永远生活在富士山脚下。
    但对这座活火山而言,这不过是短暂休憩的小一百年。
    “晚上要喝酒吗?”宋百川单手撑着吧台问,“还是说家里的菜不够你发挥,咱们去一趟超市?”
    lawren想说话,忽然发现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。他站在落地窗前,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让自己陷入朦胧之中。
    他的父亲来自富饶的长江三角洲,他的母亲来自加州西海岸,可他却没有任何归属地。每当他回到大学附近的出租屋里,他都要疑惑自己如何介绍所谓家乡。
    他是一个没有根的人。
    好想回家啊。
    他睁着眼看向窗外的富士山想,真的好想回家啊。
    回到真正意义上的家。
    “我有点反悔了。”lawren喃喃道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宋百川偷偷擦拭着嘴角的小伤口,第三次发现自己亲出工伤。
    不是到底为什么能亲秃噜皮啊?
    你是亲还是噘啊?
    “如果你还有力气的话,”lawren悄无声息地侧过头说,“嗯……我是说你真的不累真的可以做一顿饭的话,能不做一顿在老家经常吃的家乡菜?”
    宋百川愣了一下,揶揄地说:“反悔得太快了吧?看不起谁呢?”
    “不是,唉,”lawren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“我做我做,当我没说……”
    “真的会很辣哦我警告你。”宋百川看到男人害臊的表情大笑道。
    “我很能吃辣。”lawren摸了摸鼻子。
    “嗤。”
    “你不信?”lawren嘟囔道。
    “信信信,”宋百川没说任何多余的话,而是直接从吧台一角掏出一个购物袋,“我要买点小米辣,你跟我一起去还是待在家里?”
    “你不准提东西,”lawren一把抢过,“待会儿什么东西都不准提。”
    “一盒小米辣而已啊。”宋百川失笑道。
    “反正不许提,”lawren抱着购物袋,屁颠屁颠跑去玄关穿鞋,“在哪?怎么去?你打算做什么菜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,”宋百川想了想冰箱里的库存,“看你想吃什么,看等会儿超市还能买什么。”
    “嗯……你想吃什么?”他不经意地问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lawren眨眨眼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,“我很久没吃中餐了,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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