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盛澜萍的身份证给搞丢了。
    当下奚粤脑中只有这一句话,缠着绕着。
    推开春在云南的玻璃门时,夜风拂面,给她了片刻缓和。
    她快速回忆着自己今天帮忙寄完快递后都去了哪里,猜测身份证可能遗失的地方。
    要是在古镇里丢的,她还能一条街巷一条街巷地寻,可要是丢在外面怎么办?
    现在天都黑了,她要去哪里找?
    奚粤你有脑子吗?你的大脑没有褶皱是吗?
    幼儿班小孩吗?出门在外总要丢点什么东西,这次丢的还是别人的东西!而且是身份证!
    焦急和愧疚再次压过理智。等她再次抬头,忽而发现走错路了。
    这不是她刚刚来时的方向。
    急速扭头之时,一只手就把她拽住了。
    确切地说,是一只手掌,抵住了她的肩膀,控制住了她没头苍蝇似的乱冲节奏。
    奚粤抬头,看到的是迟肖诧异的脸。
    “你干嘛去?今晚的飞机啊?现在就要走啊?”
    奚粤嘴唇紧抿,摇头,一句闲话都不想说。
    可迟肖不放她。
    刚刚突然从店里推门出来,他就在门口站着吹风呢,还以为要挨怼,谁知她都没看见他。
    等他追上来,便是这么一副天快塌了的表情。
    “你先别着急,丢什么了,你慢慢讲。”
    奚粤把盛澜萍交给她身份证、她帮盛澜萍寄快递、逛街、回古镇买东西的一下午行程慢慢和迟肖说了。
    可是每说一句,心里那不透气的浪潮就掀高一寸。
    她就是想不明白,自己为什么一件小事都处理不好?
    为什么总有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麻烦找上她?
    就连离家出走给自己一个新身份旅行,都不能安安稳稳顺顺利利的。
    她要求高吗?也不高吧?
    ......真服了。
    奚粤用力拍打掉迟肖的手,侧过身去,躲避迟肖的目光追寻。
    又有一阵风吹过,今晚竟然天晴,有月亮。
    山高月小,遥遥不可及。
    奚粤站在小巷子里,胸口起伏,望着天发呆,很多很多事情,很多很多回忆,全都涌上来。
    从读小学时,爸妈离婚,到初中,爸妈各自再婚,她跟着小姨一起生活。
    高中成绩一般,高三一年拼了命熬到进医院,终于把自己送进了本一,分数最低的专业,眼看毕业即失业,迫不得已考了个研,读得也是磕磕绊绊。
    和她一起写公众号写微博的朋友一头扎进自媒体赛道,如今都快财务自由了,而她胆怯又短视,毕业后图安稳找了份工作,也不尽如人意,管你勤勤恳恳干了几年,到头来卷铺盖卷儿走得一个比一个干净痛快。
    和爸妈关系不好,多年的生疏早已经无法弥补,回天乏术,如今他们有各自的家庭,日常的喜悦她搭不上什么边,要是碰到了麻烦,她又没办法坐视不理。
    说真的,她时而痛恨自己的家庭,总给她带来超出旁人的压力与烦恼,时而又会痛恨自己,为什么不能体体面面游刃有余地解决那些烦恼。
    是不是说到底,还是她的问题?心态不好,也不够优秀,能力不济?
    仿佛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怪谈。
    她本以为一场旅行能帮她迈出解决问题的第一步。
    文学作品和电影不都是这么演的吗?主人公在生活的极度痛苦中无法忍受,选择出走,最终在山川湖海中重拾生命意义。
    ......干嘛?骗人啊?
    奚粤如今更加确信了,是的,她来到云南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。
    这无疑是一场刺激的逃离,符合如今无数营销好宣传推崇的“说走就走”的潇洒,可是潇洒过后,她的生活不会有任何改变。
    鲁莽了。
    奚粤,你鲁莽了,也够愚蠢的,蠢到真的对这场出走心存希冀,以为能从其中找到些什么,获得些什么。
    这只是一场旅行而已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“哎......别吧?”
    谢谢今晚的月光,能把很多容易被忽略掉的东西照亮。
    迟肖垂着手,站在奚粤面前,眼看着她嘴唇紧抿下耷,眼里有那么一闪。
    他抬手揉了揉脖子,然后俯身,歪头,使劲儿去看奚粤的脸。
    还行,没哭。
    吓死了。
    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回了?这人很神奇,好像有超凡的控制情绪的努力,很多次,他都能感觉到她的情绪在爆发边缘了,但又偏偏忍下去了。
    刚刚的沉默里,她的所想,他无从得知,但赖于面对面的距离,她眼里流转的东西那样复杂又清晰,勾着他挪不开注意力。
    他还记得刚刚在店里,她说的那一句——我觉得吧,我好像有点荒唐。
    “那个,你......”
    迟肖想问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,说出来,看看我能不能帮你?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奚粤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。
    她在他的注视下,蹲下了,缓缓地,蹲在了他面前,像是卸掉了所有力气。
    可正当他犹豫不定地伸出手,手指将将要碰到她脸颊边的发丝儿时,她又有了动作。
    奚粤低着头,双手盖在脸上,上下搓了搓,像是提神那样,然后深深呼吸,肩膀一沉,迅速站了起来。
    微微的一晃。
    迟肖下意识扶了她一把。
    “不好意思啊,失态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又浅。
    “?”
    迟肖心说夸张了,失什么态,你刚刚不就看了几眼月亮么?
    “还有,谢谢你啊,这些天。你是个好人。”
    奚粤仍垂着眼,但明显比刚刚平稳多了,像是短暂的崩溃过后,迅速地调整,氧气重新充盈,并激活她的大脑。
    她再次拂掉迟肖的手,踮踮脚,深呼吸:“没事了,我没事。”
    然后拍拍他的肩膀,像是宽人心,也像是对自己说:“找东西去。能解决,我都能解决,没问题,绝对没问题......”
    ......
    迟肖留在原地,一时间没有跟上。
    她刚刚的一系列反应,还在他脑子里晃。
    奚粤深入巷子。
    街巷狭小,月光却照得透,披在她身。
    他眯眼看着那细窄却平直的肩,单薄却很稳当的背影,渐行渐远……
    良久,拨了拨后颈发梢,用很小很小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感叹了一句:
    wow。
    第13章
    奚粤冷静下来以后,开始分析身份证遗失在路上的可能性。
    从寄快递用完之后,就一直被她放在双肩包最里侧的夹层,从包的缝隙里掉出去,难度是有点大的。
    除非是她拿什么东西的时候,不小心带出去了。
    在此之外,还有什么契机,让她拿出身份证了呢?
    ......零钱包。
    哦对,那个零钱包!
    奚粤看看时间,不到九点,希望那个卖文创纪念品的小店还没有关。
    她原地站着,拿出手机导航,仔细回忆着那家文创店的方向,转了一个圈。
    迟肖也在这个时候快步追上了。
    “我说,你调整得挺快啊?”
    奚粤低头凝神看手机,面容紧绷,无暇玩笑:“什么意思?”
    迟肖抬手,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下:“我说你,这里有芯片吗?你是ai?机器人?”
    奚粤还是没有听懂,心说我要真是机器人,就不会每次出门都丢三落四了,抬头间,难掩不耐烦:“......让一让好吗?我真没空跟你闹了。”
    “谁跟你闹了?”
    街巷里行人稀疏,一侧的翡翠店正在扫地准备打烊,另一侧的奶茶店机器还在嗡嗡作响。店里音响正在播一首安静的轻音乐,如月光一般缓缓流淌在古镇的夜晚。
    奚粤没有时间感受她在和顺、在云南的最后一晚了。
    她必须把盛澜萍的身份证找到,否则她要多厚脸皮才能若无其事一走了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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