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知如此就该老死在潍城,如此死在异乡,不知何年月才能归家。
    和活人斗总归比和死人斗好些。
    离得近了,沈姝便能听到老人牙齿上下打颤发出的咔嚓声音。
    她在说什么?
    沈姝细细辨认着,那声音本就细微,再加上狂风暴雨的干扰,她勉强才听出个“yun”的音节。
    云还是允?
    她该紧张的,该害怕,该用眼泪遮挡住自己的心慌。
    但莫名的,沈姝意外的平静。
    她盯着老人的动作。
    老人抬起手指,颤巍巍地向上,忽而点在沈姝眉心。
    是要死了吗?
    沈姝想,她看过的书里有这样的情节。
    千娇百媚的狐狸娘子媚笑着轻抬柔荑点在书呆子额间,一下子就把那人的魂给吸走了。
    点在眉间的手指冰冷极了,像是雪山顶上的一块冰贴在额头上。
    沈姝惶然间,觉得她已经在冥河对岸。
    她打着寒颤却是止不住地后仰。
    发生了什么?
    喧闹雨点忽然停住,黑沉的天空极速后退。
    沈姝的身体撞开风声,闭上眼的那一刻,万籁俱寂。
    雨点骤然下坠。
    一把撑开的油纸伞歪斜着被风吹开。
    黑暗、无尽的黑暗。死寂,漫长的死寂。
    沈姝蓦然睁开眼。
    耳边饱胀的声音随之炸开。
    唢呐声、爆竹声、人群喧闹不已,有人高喊着“一拜天地”……
    沈姝眨了眨眼,面前是喜庆的大红色,红绸扎在梁上,贴着喜字。
    没有雨点,也没有怪异老人,也不是夜里。
    宴家……是谁在办喜事?
    宴奚辞吗?为什么没听说过她订了亲?
    沈姝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,难以消化眼前的事。
    又或者,眼前便是传说中的幽冥地府。
    如陆仪伶所说,死亡才是最好的去处?
    “欸——你也是来观礼的吗?”
    忽然,一张放大的小孩脸映入眼帘。
    那孩子眼睛圆溜溜的,带着几分好奇戳了戳沈姝的脸,问:“你为什么躺在地上?”
    沈姝躺在地上眨了眨眼,问她:“你也死了吗?”
    那孩子皱着眉手指接连戳在沈姝脑袋上:“好晦气的话!呸呸呸!你是来闹事的吧!”
    沈姝实在摸不清楚状况,很顺口的跟孩子赔礼道歉。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不太会说话,你别放心上。这里是哪儿?我好像迷路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少骗人了,我不是小孩子了!”
    沈姝又眨了眨无辜的眼睛,刻意装得柔弱些,“是真的,我一睁开眼就在这儿了,不骗你。”
    她说话总是带着些轻微上翘的尾音,人又漂亮,每句话都像是在撒娇。
    小姑娘忽然揉了揉有些发烫的脸颊,“那……那你起来吧,在这儿躺着会被人踩到的。”
    “我起不来。”
    沈姝不是没尝试过,她现在浑身无力,眨眨眼都觉得费力。
    小姑娘只好递过来一只手,沈姝不重,紧攥住那只手倒也顺利站了起来。
    怪事。
    但眼下怪事早已不止一件了,沈姝对这样不起眼的小事不甚在意。
    小姑娘只到沈姝的胸口位置,看着年纪不大,十岁左右。
    真是天赋异禀,沈姝在她这个年纪才到小姑娘的胸口。
    她大半身子都歪在小姑娘的肩膀上,然后问她:“我重不重?”
    她好像从宴家到了另一个地方,这里好多人,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。
    她起来时拜堂仪式已经结束,身穿喜服的两位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消失在堂后。
    小姑娘转身莫名看了沈姝一眼,然后说:“不重。”
    确实不重,轻飘飘的像一片纸贴在背上,如果不是真实的触感,恐怕根本感觉不出有个人在肩膀。
    沈姝觉得小姑娘挺好玩的,想逗逗她。
    她扯着小姑娘扎在脑袋上的小辫子,有些懒散地问她:“和姐姐说说,你叫什么名字啊,今年几岁了,读过什么书,会唱什么曲,订过亲了吗?”
    小姑娘抬头看她,眼里老大的不赞同。
    “你和谁都这样说话吗?还有,你是不是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。”
    沈姝咋舌,小姑娘说话和她认识的一个人挺像的。
    “沈姝,小妹妹,你得叫我姐姐。”
    沈姝无所谓,她虽然不明白状况但也不想过多思考。
    反正手心手背都是一个死字,不如活的轻松些,她彻底放空自己,权当是一场随心所欲的美梦。
    绷了十几年的身体难得放松下来,连话语都有些散漫。
    “阿泉。”小姑娘慢吞吞吐出两个字,犹豫一会儿,才又说:“沈……沈姐姐,你千万不能在夜里喊我的名字。”
    奇怪的要求。
    沈姝疑惑,她捏了捏阿泉肉乎乎的腮,心想这孩子的名字和宴奚辞一样,真巧。
    问她:“为什么?我偏要喊呢?”
    “不行!那样……我会变得和你一样的!”
    “和我一样?”沈姝半眯起眼,“你不会觉得我是鬼吧,怎么可能……”
    话到一半,沈姝忽而停顿住,她抬头,堂上人来人往,从没有人往她这边看过一眼。
    而且,她这样大剌剌地趴在一个小孩子肩膀上也不见有人出声制止。
    是看不见她吗?
    还是,真和阿泉说的一样,她成了鬼?
    沈姝忍不住摸了摸脸,问阿泉:“我脸上有长什么奇怪的东西吗?”
    她看过书上画的鬼,青面獠牙的,沈姝害怕自己脸上也长出犄角。
    阿泉不说话,只是重重摇头。
    沈姝松了一口气,忽然扯开唇笑道:
    “其实你是骗我的吧?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呢。阿泉,你不乖哦。”
    第16章 她变了鬼
    她抬手点在阿泉脑袋上,试图将这只是个玩笑的事实做实。
    但阿泉并不是意料之内的反应。
    她皱着眉睁着大眼睛认真道:“我从来不骗人的。不信的话……我带你去照镜子!”
    阿泉左右看看,忽然拉着沈姝的手往后院跑去。
    后院有处池塘,水清且浅,闲闲移栽了几株荷花在里头。
    沈姝趴在池塘边探头看去,只从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里看到阿泉一个人。
    水面的倒影里没有沈姝。
    她真是鬼。
    真怪啊。
    她闭眼之前,那个怪阿嬷将手指点在她眉心。
    哦,沈姝突然想通了。
    她死了,就像书里写的那样,狐狸娘子抽人魂魄。
    她被抽了魂,魂魄游荡在世间不知道多少年,今次才恢复意识知道自己原来是沈姝。
    沈姝捂着脸,肩膀一抖一抖的,有些难过。
    她的人生平庸无趣,没想到死了也是这样。
    晃荡到一处人家,又被个孩子抓住。
    好失败……
    好想死……
    阿泉孩子心性,无法和大人共脑。
    见沈姝蹲在地上捂着脸,阿泉小小的脑袋里想,漂亮姐姐在难过。
    为什么呢,大概是因为死亡。
    人对死亡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恐惧,就像是骨子里对滑腻无骨的蛇的恐惧。
    这一点,做了鬼也不会变吧。
    阿泉一点点挪过去,她轻拍沈姝的肩背,稚气嗓音试图安慰她:
    “没事的,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。沈姐姐,你不要哭了。”
    大家,这个大家到底有谁啊?
    沈姝慢慢抬起哭红的脸,偏头看她,眼里的泪花在日光映衬下格外晶莹。
    就像……就像是过年吃的糖葫芦外表那层蜜色的糖壳。
    阿泉想不出来什么形容,她只觉得沈姝哭起来也好看。
    像古书里的仙子。
    阿泉耳根红了些,挪开眼睛,身体却往沈姝那儿偏了点。
    日头这样好,还是个良辰吉日。天蓝澄澄的,池塘水又清又亮,铺开的荷叶也圆嫩嫩的。
    阿泉想,这些都比不是沈姐姐。
    她也捂住脸,只觉得脑袋发热,眼光不时瞥着沈姝。
    “阿泉,”
    沈姝蹲在原地抬手搅弄着池水,归于平静的水面再次荡起涟漪,依旧映不出沈姝的身影。
    她问阿泉:“人做了鬼会怎么样?”
    沈姝原先是没有大志向的。
    亲人在时,她便用功读书,想要靠着学识换取一官半职;
    亲人死后,她没了依托倚仗,事事都要自己来做,想的是不让沈家倒下。
    最起码,不能在她手里倒下。
    她很清楚,沈家在潍城是一块人人都想咬下一口的肥肉。
   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更何况是只剩下沈姝一个人的沈家。
    即便捞不到什么金银,得了沈宅往后也比城中大部分人要好得多。
    陆仪伶说的吃人,沈姝是明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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